康復明國立臺北大學通識中心助理教授

發布者: 林裕山

發布時間: 2016-11-28

追思一位老朋友、好長官

文天祥正氣歌提到，「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何志欽校長留給國人，尤其臺北大學師生很多典型，包括戮力從公、堅持理念、溫良謙遜等美德，值得追思、感念。

民國五十八年秋，因同樣編入建中高二社會組，我得識何校長，後同時考入臺大法律系，一起成功嶺受寒訓，即使退伍後他結婚夫妻聯袂赴美留學及留在美國工作，我們兩人仍然書信往返。返國服務臺大經濟系及出任財政部長，因為需要與新聞界互動的建議或協助，幾乎每周都會見面。隨後他遠赴台南成大及出掌臺北大學校長，更成了同事，因此我有很多機會就近觀察他，瞭解他，並向他學習。

工作上，何校長留給我們的典型就是「公而忘私，鞠躬盡瘁」。因為懷抱回饋家園心願，他一直有意返國工作，除了眾所周知的2003年應聘臺大經濟系外，在此之前，先是淡江大學經濟系敦聘他專任教職並收下聘書，及其後臺大王作榮老師及華嚴系主任聯名邀請，都因美國服務單位不放人以及家庭安排不易，而改採短期講學方式貢獻所長。後因臺大陳維昭校長及經濟系主任林建甫力邀，終於排除萬難返國。我們常約好在紹興南路或徐州路便餐，有時並邀線上財經記者一起，因新聞人下班晚，通常都要近八點才能吃飯。飯後，我要開車送他回家，他卻常常選擇繼續留在研究室備課寫稿或看書。這就是典型的何校長，吃飯只是為了繼續工作。

隨後，行政院長蘇貞昌邀請他出任財政部長，讓他很為難。因為他已住進臺大青田街宿舍，那個宿舍不但座落黃金地段鬧中取靜，而且是一樓，非常便利老夫人居住及進出，同時，臺大的購屋條件非常優惠，但他的年資還差一個多月。最後，他以從事公職是他返國的初衷，接下財長職位才能施展抱負，放棄了青田街宿舍。兩年左右的財長任期，他廢寢忘食投入工作，有時我晚上下班回到家裡，他來電打聽一些施政的輿論看法，人都還在辦公室。即使那時他公子來臺與他作伴，也都是自己搭公車上下班，何校長並沒有太多的時間陪伴老夫人與兒子。

缷下財長職務後，他先回臺大重拾教鞭。後成大校長賴明詔院士邀他擔任社科院長，我極力贊成，一來可以遠離黨政中心避免紛擾，二者單純的臺南環境有益休養身心。孰知不久，黃煌煇校長上台，邀請他出任副校長，積極任事的他又開始了一段長達五年多的早上八點半到下午五點半是副校長，五點半到晚上九點是社科院長的沒日沒夜生活，一天常常吃兩個便當。隨後黃校長交付一個很重要任務，執行教育部委辦的大學自主治理試辦計劃，一來委辦案金額可觀，二來因為關係著臺灣高等教育的脫胎換骨，何校長非常重視，除了動輒要求團隊成員如成大主秘陳進成及法律系蔡志方兩位老師，利用下班後及周末研擬對策及法規外，為了澄清成大師生疑慮，一口氣舉辦了十三場全校性公聽會，更陪同黃校長親赴所有系所進行面對面說明會，總數高達七十幾場。因為利用午休時間，系所準備的便當，根本沒有時間食用。

理念上，何校長留給我們的典型就是「堅持理想，書生本色」。因為是法律世家，他一開始就被期待就讀法律系，讀了一年後，他發現，經濟系更能「經世濟民」，就動了轉系念頭，當然被何伯父拒絕，後來請出同住司法新村的王作榮老師出面替他說項，才勉強同意。他認為美國深造及工作所獲致的專業知識及經驗，對正在進行財稅及經濟改革的臺灣很有助益，即一直有返國參與建設的念頭。民國八十四年參加了海外國建會，更加強了他的想法，這個資歷，很長的一段時間都印在他的名片上。

因此，當他有機會具體宣揚理想，包括執掌教鞭或出任財長，他都毫不保留把他的理念，譬如接受財經媒體訪問的剪報，貼在系辦公室公告欄上，他期待，師生能夠瞭解理論與實務相互印證的重要性。他對臺灣財政與租稅政策的改革重點尤其偏重在兩稅合一、遺產稅及房地產稅制上。他認為兩稅合一侵蝕稅基甚鉅，必須功成身退。遺產稅率在馬英九政府時調整為10%偏低，應適度調高，才不致破壞租稅公平，他主張依據學理，遺產稅率應調整為20%，稅改界曾因而稱他：「Mr. 20%」；事實上，他極力鼓吹的是仿效美制，將生前贈與以及死後繼承的財產移轉合併為終身財產移轉制課稅。房地產稅方面，他則認為必須實價申報與合併課徵才能兼顧公平正義。坦然言，這些主張絕對不受股市、房地產投資人及資產階級歡迎，但本於士大夫職責，他從未退縮。他也利用學術場合，譬如今年五月間的劉大中紀念研討會，一本初衷發表「富民經濟的稅改主軸」論文，期盼經由稅改能夠蔵富於民，也能兼顧租稅的公平與正義。

除了眾所周知的稅改專業外，何校長也非常重視國家的經濟全面、均衡發展，他多年擔任央行常務理事，致力維持妥適的貨幣政策；他積極參與經濟學會與財政學會會務，宣揚、推廣適合台灣需要的財經政策；即使校務、授課忙碌，身為余紀忠文教基金會董事，他對基金會推動稅制改革與建設公與義社會不遺餘力，目的都是經由自己的專業知識與經驗，促使富強並符合公義的社會儘早實現。

操守上，何校長留給我們的典型就是「廉潔自持，圓融沉穩」。認識他的長官部屬或學界朋友都知道，他非常淡泊名利，從來都是主動將可動用的資源讓予部屬或同仁。初任財長時，秘書安排支領了特別費，弄清楚背景後主動繳回，以後不再支領。事實上，很多兼課鐘點費、開會車馬費他都婉拒，所以他始終兩袖清風。

至於他的個性，則是典型的外圓內方，從不口出惡言，臉上總是帶著微笑，即使環境再艱難，都不怨天尤人，EQ高是所有共事過人的評價。但表面溫和、圓融並不表示他就會妥協，事實上，他對工作的嚴格要求，對理想信念的執著，從來都不打折，只是說，別人婉拒或退卻，他會替人著想不予苛責，但他自己就跳下來默默把事情完成。「嚴以律己，寬以待人」是他的風格，內歛、沉穩也是他的特色，如此圓融寛厚、廣結善緣的個性固然讓他贏得同事支持，譬如臺大經濟系主任票選全票通過，創下該系紀錄，其他如成大社科院長選舉及臺北大學校長遴選都獲高票通過；同時，因為親切誠懇、平易近人的個性也使經手的工作事半功倍，圓滿完成。

秉持以上的個人特質及打造一所國際級大學的心願，何校長在多位師長推薦下爭取前來臺北大學服務。有關他擘劃臺北大學的軟硬體建設構想與藍圖，可以從他提供的治校理念及在校的很多談話得知。我個人謹從曾經從旁觀察與參與的一些經驗，見證他如何視臺北大學為他這一生最重要志業來經營的決心。

當校長遴選告一段落時，他告訴我要在三峽地區購買房子，因為他想藉此展示與全校師生站在一起的誠意。我實在不想他再重複以往日以繼夜工作的惡習，因為依據成大時的經驗，住家若與辦公室很近，他就有藉口一直逗留在辦公室，所以我就回覆他：我們這樣的年紀不適合申辦房貸吧。後來他果然決定不購買房子，但不是因為我的話而打消，而是在秘書單位安排了校園巡視後，他興沖沖跟我說，校長室的後面有個簡易床舖，工作太晚可以睡在學校。

在研擬學校的發展計畫時，他感慨臺北大學的財務基礎太弱，與成大校務基金五十幾億相比，簡直天壤之別。生性樂觀的他就說，教育部負責預算編列的主管與他曾在財政部共事，他會出面爭取更多預算，事後驗證，確實有為臺北大學成功爭取了寬列預算。在官場上，他一向嚴謹，但為了臺北大學，他毫不計較。

針對強化臺北大學的財務能力，他有很多構想，有些寫在治校理念上，有些一直進行規劃，包括資產活化及擴大對外募款。增加財源的目的就是提升老師福利譬如擴大彈性薪資的適用，以及增加學生的獎助學金。他本來想在治校理念上公開宣示，仿效唐獎設置傑出老師獎項，金額高達七位數。對於資金來源的質疑，他強調，每學年若設四名，因他只待一屆四年，最多十六名共一千六百萬，他有自信可以找到財源。最後，因究竟不分院系或採取院系配額的問題不能解決而擱下。但我相信，依他的個性，假以時日，一定會付諸實施。

在治校理念中有提到要與國際名校推動互訪，以促進臺北大學的國際化。事實上，都有一些腹案，何校長期盼利用他個人的人脈，建立與國際級大學的交流，為師生提供更多交流互訪機會，更重要地是，盼能爭取到贊助資金。

對於學生的意見，何校長也很重視。遴選期間學生會反映了需要活動中心、宿舍與書局，前兩者都有了具體進展，至於書局，因為無利可圖，一般業者根本意願不高，但他認為，書局的存在除了有助提高學生讀書風氣外，更是學校的品味象徵，如果有必要，他個人願意出資補貼。對於當前學用落差與關心公共議題卻略嫌缺乏憲政法治與公民素養的問題，他更規畫了要從教學方向及師資著手改進的計劃，可惜未及實施。